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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竹是從上個世紀８０年代初開始寫詩的，此前他從沒有寫過詩。所以，雖然他在南開大學上學時就被錯劃成右派，卻不能算是歸來詩人。說是新秀吧，寫詩時他已經(jīng)不是青年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到了四十幾歲，忽然成了詩人。
那是１９８０年，他從鄉(xiāng)村中學調(diào)到德州師專后帶領學生爬泰山，面對高峻的十八盤，想起自己人生的崎嶇，不由地脫口說了一句感慨系之的話，竟被路邊的兩位陌生女子當作詩句，問他出了幾本詩集。這一無意的恭維把他潛在的詩興激發(fā)了出來。返校后，他一口氣寫了十余首關于泰山的詩，并很快在報刊上發(fā)表，就這樣，沒有任何習作過渡，他就成了詩人。看似偶然，實是一個具有詩質(zhì)本性而遭長期壓抑的人恰逢天時、地利、人和三者遇合時心靈爆發(fā)的必然結果。天時者，政治環(huán)境寬松也；地利者，泰山景色秀麗也；人和者，他鄉(xiāng)遇知音也。朱竹是被時代耽擱的晚成詩人，但晚成有晚成的好處，省略了六七十年代受制于公式化、概念化的寫作經(jīng)歷，頭腦里沒有多少僵化觀念、清規(guī)戒律，迎著他的又是門窗已經(jīng)打開空氣流通新鮮的詩壇，故而很快被大家接受，與時代融為一體，成為新詩天空中一顆亮星。
朱竹的第二本詩集中有一首《閱讀》：
太陽閱讀我
閱讀出我的
影子
我閱讀太陽
閱讀出它的
黑子
從表層看，詩寫的是一種事理，太陽照出人的影子，人看出太陽有黑子，說的是大實話。可是，從特殊年代“太陽”的特殊含意一想，就覺得話中有話了。歷史語境使深層意蘊顯現(xiàn)。那個時候，“太陽”高高在上，光焰萬丈，不可仰視，“閱讀”只能是單向的。今天，“我”可以與“太陽”站在一個平等位置上，互相“閱讀”，并“閱讀”出它身上有“黑子”，這才是事物本來面目。簡單的詩句蘊含的卻是對歷史的深刻反省。
不過，他很少用直接的筆觸去揭那塊歲月的傷疤，除了用借喻、暗喻外，更多的是在看似風花雪月的歌吟中不由自主地泄露出內(nèi)心的痛。如《葉子》寫到童年撿拾葉子，穿成一串，“然而卻被一場風暴／席卷得七零八落”，于是“人間最為柔美的葉子／在陰風凄雨中哭泣／在葉脈深處咳血”。那串美麗的葉子也就在我們眼前幻化為詩人青年時期一片片凋零的歲月。《蒲公英》用擬人化的手法寫蒲公英被頑皮的小兒吹起，向著山崗、綠野、清泉悠悠飄去，令人神往，卻突然插進去一段獨白：“躲避暴風雨／拒絕去紛爭／那只山歌／也不要唱給我聽”。這哪里是蒲公英在發(fā)議論？分明是屢受傷害的心，對特定歷史年代運動式政治生活的恐懼與厭倦。詩人似乎存心不讓你以完全超脫的心態(tài)漫步山水間，逍遙于塵世外，而是不斷提醒你，反常歷史在他心頭灼下的印實在是太深了！
從詩美角度看，詩人善用比興，更喜簡筆，在意象構筑與意境營造上頗見匠心，時有妙語飛出，如“山巖和尚／仰臥的足尖／挑著一谷空寂”（《山中即景》），“那朵飄遠的云／可是游子／揮出的手帕／／那行南飛的雁／可是淚水／灑向天涯”（《湖》）等，在意象的運用、調(diào)動讀者的想像上是很見功夫的。有的則縈回復沓富有音樂美，讀來也很有韻味，如“叮咚一聲山就高了／天就遠了／／叮咚一聲／鳥就飛了／草就長了／／叮咚一聲／風就輕了／人就老了——”（《叮咚湖》），“勿須帆／天空沒有風／／勿須槳／涼夜沒有人／／勿須水／月華正流淌——”（《在水一方》），都是可以讓人吟詠再三，細品其味的。
□ 袁忠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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