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那么愛女人,又讓女人愛的一個人,他愛著也愛著他的海寧人, 就沒有想到過他的孤單?冬秋季節,穿過西山林木梢頭,吹到海寧城 里的嗚咽的北風里,就聽不出有詩人凄苦的長嘯?
浙江的海寧,我去過四五次,第一次差不多在20年前,那時還沒 有動寫《徐志摩傳》的念頭,只是覺得這個地方怪神的,怎么出了那 么多文化名人。去的次數多了,便生出一種感慨:中國要是沒有海寧, 沒有近代以來海寧出生的這些文化名人,中國的文化史要黯淡許多。 你想嘛,學術史上沒有王國維,軍事史上沒有蔣百里,文學史上沒有 徐志摩,還有穆旦、金庸等等,一部文化史該減多少光彩? 也是去的多了,又生出另一種感慨,就是海寧沒有明白人。每次 去了,總要到徐志摩墓前憑吊一番。看到新修的墓,孤零零地座落在 西山的半腰,由不得想:那么一個愛熱鬧的人,就這么寂寞地躺在這 兒的地下。原來的墓在東山,還有父親陪著或是陪著父親,父子兩人 還可以敘敘舊,解解悶兒。那么愛女人,又讓女人愛的一個人,他愛 著也愛著他的海寧人,就沒有想到過他的孤單?冬秋季節,穿過西山 林木梢頭,吹到海寧城里的嗚咽的北風里,就聽不出有詩人凄苦的長 嘯? 我自然知道是為什么。都怨陸小曼。你要是不嫁給我們的志摩, 他的妻子就還是張幼儀,一個那么堅貞,那么能干,還有那么高的社 會地位的女人,和我們的志摩多么般配呀。她就是死在美國,我們也 可以遠涉重洋,把她的骨灰迎回來。再就是,你要是一頭撞死在靈前, 也好辦。或是后半輩子不和那個姓翁的攪和在一起,也說得過去。志 摩是1931死的,你是1965死的,守寡34年,得算個節婦了。這也讓我 們海寧人臉上光彩。可你既不撞死也不守節,這讓我們海寧人怎么辦? 雖說我們都知道你是我們志摩明媒正娶的老婆。 還有一個理由,也不可不說。那就是,張幼儀和徐志摩生的兒子 徐積鍇先生,到現在還活著,前些年還不時地回來看看。要是他回來, 看見父親的墓地上,葬在一起的不是張媽媽,而是一個陸媽媽,他會 不高興的。這就過慮了。我和這位積鍇先生通過幾次信,知道是個深 明大義的人,斷不會作如是之想。張幼儀當年為徐志摩做了那么多的 事,因為前妻的身份,始終退居幕后,他不是不知道。再說,兒子怎 能管父親的婚事? 要叫我說,無論徐志摩在世不在世,陸小曼都沒有什么對不起你 們志摩的。她是一代名姝,嫁給志摩是下嫁而不是高攀。這樣的女人 就是要養著的,只能說你們志摩后來養不起了,不能說這樣的女人不 值得養。要怪,你們該怪志摩的父親,就是你們至今仍引以為榮的那 位申如先生。他那么有錢,不接濟兒子,卻去過花天酒地的生活。 不說姿色了,就說品質,陸小曼也是很高尚的。徐志摩去世后, 她不過28歲,仍很年輕,再嫁人不過是點一下頭的事。可是她不,一 定要以徐志摩太太的身份活著。后來跟翁瑞午同居,固然是事出無奈, 卻不能說沒有她的心志在里面。甚至可說,這正是她的高尚之處。她 是個不事生產的人,必須有人供養才能生活下去。嫁人自然可以得到 供養,只是就要放棄徐太太的身份。跟翁瑞午同居,翁能理解她的心 志,不強求,就可以保持徐太太的身份。縱然跟翁瑞午住在一起,她 的廳堂上,仍掛著徐志摩的大幅油畫像,前面的桌子上,每天都供著 鮮花。她自己呢,更是四季身著素服,從來不去娛樂場所,自覺自愿 地當個“未亡人”。這樣好的女人,這世上你到哪兒去尋?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圣女般的女人,她的墓卻遠遠的在蘇州。她 又不是蘇州人。這個墓,是上世紀80年代,她的一個在臺灣的侄兒匯 來錢,讓侄孫輩的人修建的。后來我看到她的一位侄孫的文章,說他 的老姑母生前有遺言,想和丈夫安葬在一起。他們也曾和海寧方面交 涉過,海寧方面不同意,只得葬在蘇州了。 這是海寧人的毛病,也是海寧人的恥辱。徐志摩有名氣,你們就 認他是你們海寧的兒子,遷移墳墓,修繕故居,宣傳他,吃他。張幼 儀的兒子在美國,還回來過,你們就老說張幼儀是徐志摩的妻子,恨 不得把張幼儀和徐志摩合葬在一起。太不像話了。無論是從舊道德上 說,還是從新道德上說,都應當把陸小曼的棺木迎回去,跟徐志摩合 葬在一起。這事情,遲早會有人辦的,這一代的海寧人不辦,下一代 也會辦,下一代不辦,下下一代也會辦。我就不信海寧永遠也出不了 一個明白人。
|
|
|
【發表評論】【關閉窗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