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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白茫茫,夏天水汪汪,十年九不收,糠菜半年糧!”這句俗語,曾是渤海之濱的山東東營的真實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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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堿如鎖,禁錮了數百萬畝土地的生機。想從這般“不毛之地”上種出養家糊口的糧食,難如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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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年復一年扎根田間地頭,堅持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與惡劣環境展開了一場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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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茬茬新苗在這片土地上破“堿”而出,長成金黃的小麥、飽滿的大豆、沉甸甸的玉米和高粱……
2021年10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山東東營考察時強調,開展鹽堿地綜合利用對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端牢中國飯碗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地處渤海之濱、黃河尾閭的東營,擁有鹽堿地300多萬畝,部分土地的含鹽量超過6‰,是鹽堿地治理中難啃的“硬骨頭”。面對鹽堿地治理這一全球性難題,山東以黃河三角洲為“國家試驗場”,展開突破攻堅,糧食畝產不斷破紀錄,耕地面積連續多年增長。
成績背后,是一群扎根鹽堿地的科研人。年復一年,他們一邊給土地“做手術”排鹽堿,一邊培育能適應這片土地的耐鹽堿作物良種。在以年為單位的漫長周期里,在無數次失敗中,他們憑著一股不服輸的勁,抓住每一點進步、每一次突破,讓小麥、大豆、玉米等在這片土地上破“堿”新生,茁壯成長,把曾經的“白色荒漠”變成了今天的“金色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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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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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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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堿地上的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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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鹽堿地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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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桌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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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造一個“大國糧倉”

“砰!砰!砰!”
2025年4月9日上午10點半,在東營市利津縣的一片鹽堿地里,來自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以下簡稱中國農科院區劃所)的副研究員李生平和他的學生們,正掄著大錘,將一根細長的鋼管深深砸進地里。
這里是國家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中心(以下簡稱國家鹽堿地中心)中重度鹽堿地試驗驗證基地,李生平和他的學生們正在進行土壤取樣工作。
今年天暖得遲,鹽堿地上風又大,幾個人被吹得灰頭土臉,紛紛裹緊了外套。田里到處是板結的土塊,大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尋找不同位置的取土檢測點。
鹽堿地上的春天——取土記
“想把荒蕪的鹽堿地變成千里沃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管是改土還是育種,都是一個少則幾年、多則十幾年的艱難過程。”望著眼前的土地,李生平感慨。
近年來,我國鹽堿地治理雖然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仍然面臨著巨大挑戰。
李生平帶領團隊取土的地方,曾經是一片退海之地。
山東有近900萬畝鹽堿地,其中東營市就有340余萬畝。試驗基地所在的區域,正是土地鹽堿化最嚴重的地方之一。放眼望去,大片土地泛白、板結,黑色的裂紋如同大地的傷口。
今年是國家鹽堿地中心獲批建設的第三年。
作為落實國家糧食安全戰略的“排頭兵”,國家鹽堿地中心由中國農業科學院農業資源與農業區劃研究所等單位牽頭,聯合18家優勢科研院所、高校、企業等單位共同建設。中心總部位于山東省黃河三角洲農業高新技術產業示范區,在東北、西北、華北設立3個分中心,在全國布局16個綜合試驗站及一批特色產業創新基地。上千名科研人員組建起40多支創新團隊,針對不同區域、不同種類的鹽堿地精準“把脈”,提供“定制化”解決方案。
三年來,中心已在生物育種、產能提升等關鍵領域取得了多項研究成果。
2025年的這個春天,20多支核心攻關團隊從全國各地來到這里,開啟新一輪的長期駐扎,向最頑固的中重度鹽堿地發起挑戰。
這是一片土壤含鹽量在3‰至20‰的中重度鹽堿地,改良難度極大。
國家鹽堿地中心、中國農科院區劃所的李曉彬和煙草研究所的徐宗昌帶領十多名學生,已連續兩年住在地頭的簡易板房里,大家親切地叫它“鐵皮房”。
李曉彬團隊的目標,主要是利用壟膜精準滴灌水肥劑一體化技術,以及適生多樣性(例如“玉米+油莎豆”“玉米+野大豆”等)種植協同改土技術,找到“馴服”這片頑固鹽堿地的最佳方法。
李曉彬衣著樸素,被當地酷烈的陽光曬得黝黑。一位當地村民初見他時,還以為他是當地農民,后來才知道這是“從北京來的博導”。
“可不就是農民嘛。”在李曉彬看來,搞農業研究就得一心撲在田間地頭。取土、播種、安裝水泵、伺弄莊稼,他樣樣都能干。
“鐵皮房”最右側的小屋就是他在這里的家,屋內僅一床一桌,掀開被子,時常能看到驚慌逃竄的螞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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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開春,國家鹽堿地中心中重度鹽堿地試驗驗證基地,李曉彬、徐宗昌帶領團隊在地頭上搭建簡易板房,在這里安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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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頓下來后,李曉彬帶領團隊安裝重力滴灌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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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季都是最忙的時候,李曉彬跳進水塘里處理抽水設備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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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宗昌自己動手改造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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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彬正在布設田間小區滴灌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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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上旬,李生平帶學生到鹽堿地取土,一名學生正在尋找取土檢測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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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土也是個力氣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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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們小心翼翼地把取到的土壤收集到小袋里。
與床鋪上亂竄的螞蚱相比,研究生柏雨更介意的是試驗田里的“小偷”——野雞。
進入5月中旬,她每天清晨都要去地頭“抓小偷”。團隊剛播的玉米種子被野雞偷吃了不少,她與野雞斗智斗勇十幾天,直到大部分種子順利出苗,才松了一口氣——這些小苗可是她最重要的“論文素材”。
在鹽堿地里搞科研的日子忙碌而單調。試驗基地在渤海農場里,位置偏僻,開車去一趟鎮上得花20多分鐘。泛著鹽堿的土地上、田邊的雜草叢中,常有黃鼠狼、小蛇出沒。
讓李曉彬感到欣慰的是,時間久了,隊員們漸漸靜下心來,全心全意投入到研究中去。當初下定決心在地頭搭建“鐵皮房”的用意也正在于此。
“每天睜眼就能看到鹽堿地,晚上散步也在地頭,隨時可以查看鹽堿情況。”李曉彬說,農業科研的路寂寞漫長,從立項到推廣,三五年是短的,扎根十來年也很正常。年輕的科研人員需要拋開浮躁,把自己“拴”在地里,做好長期吃苦的準備。
“在這樣的鹽堿地上種糧食,挑戰性很大。”李生平的學生張耀告訴記者,經過檢測,團隊面臨的是一塊含鹽量超過3‰的中度鹽堿地。今年,他們將采用9種不同的種植模式,在這塊地上種植玉米等作物,分別觀察和記錄不同種植模式下作物的生長情況。
播種完玉米不久,團隊就遇上了麻煩——出苗率不如預期,部分種子沒能頂住鹽堿的“灼燒”,發芽失敗。李生平帶著隊員們仔細觀察,綜合分析土壤、天氣等因素后,進行了補苗。
事實上,他們面臨的情況還算好的。
隔壁其他團隊的一塊小麥試驗田里,情況更嚴峻。受“倒春寒”影響,麥苗生長本就不順,好不容易熬過寒潮,卻又遭鹽堿“偷襲”——5月份的一場大雨后,成片成片的麥苗被上泛的鹽堿“燒”死。望著田里大塊的“斑禿”,大家都有些沮喪。
時節不等人!團隊全員上陣,將保不住的麥苗處理掉,抓緊改種其他作物。
“既怕旱,又怕澇,辛辛苦苦忙活半年,一場暴雨可能就會讓之前的努力全部泡湯。”這樣的擔憂,記者聽到過很多次,愈發意識到農業科學研究的艱難,即使有理論、懂技術、能鉆研、肯吃苦,還得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

向鹽堿地要糧,難。要打贏這場破“堿”攻堅戰,“以種適地”與“以地適種”是兩大思路。
通俗地說,前者是一場“種子革命”,通過破解耐鹽堿作物基因密碼,讓作物適應鹽堿環境。后者則是通過給土地做“治堿手術”,達到降低鹽堿含量、增加肥力等目的,讓鹽堿地變得更適合作物生長。
端午節前,在東營市墾利區永安鎮前七村的高產攻關田里,一大片小麥已經由綠轉黃,麥穗隨風輕輕晃動。
這里種的是大名鼎鼎的抗旱耐鹽堿品種——“濟麥60”。國家小麥產業技術體系副首席科學家、山東省農科院作物研究所所長曹新有帶領團隊鉆研多年,攻堅克難,終育成“濟麥60”。
該品種于2018年、2022年先后通過山東省和國家審定。2022年-2024年,“濟麥60”在墾利區含鹽量3‰以上的鹽堿地上,連續取得高產。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多年來,育種專家們一直在苦苦尋找,選育能在鹽堿地“站”得更穩的“超級種子”。
雜交組合配制、多代田間選擇、品系鑒定、區域試驗、生產試驗…… 一個小麥新品種的選育過程,往往歷經數年。在年復一年的試驗中,不斷篩掉抗病弱、不耐鹽堿、產量低的材料,保留抗逆性強、品質優、產量高的品系。
選育良種,科研人員們不怕苦和難,但有沒有什么方法,能給選育過程提提速,讓新的良種早一點跟大家見面呢?
這時,育種加速器“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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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種子的“太空72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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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種,加速!
在國家鹽堿地中心的育種加速器內,記者一眼認出了藜麥、大豆、高粱等作物,小家伙們長勢正旺。
國家鹽堿地中心科研人員陳壯壯介紹,這是國內首個耐鹽堿植物育種加速器。在這個專為作物“私人定制”的生長空間里,光、溫、濕、水,均可實現人工調節。作物們在這里可以加速生長,高效完成優勝劣汰。“育種速度大幅提升,相比傳統大田育種,這里的速度提升了4倍。”
在常規選育方式之外,把種子送去太空“旅行”,也是個培育良種的好辦法。
“航天育種就是把種子帶到太空當中,利用太空的空間環境,包括宇宙輻射、微重力等多種因素誘發種子基因突變。”航天育種專家欽天鈞介紹,航天育種具有變異率高、變異幅度大、有益變異多、穩定性強等優勢,培育的品種常常有高產、早熟、抗病力強等特點。
不過,誘變過程就像“開盲盒”,存在極大的隨機性和不可控性。
拿到經歷了“太空旅行”的大豆、苜蓿等種子后,育種專家們要做大量地面培育、篩選和驗證。這些種子通過層層“考驗”并獲審定,才能成為真正的“太空大豆”“太空苜蓿”。
“濕時泥濘,干時板結。”農業科研人員對濱海鹽堿地的形容一針見血,這里的土壤特別“結實”,不適合作物扎根、生長。為了征服這片鹽堿地,一場“治堿手術”正從物理、化學、生物等多個層面撕開突破口。
在東營的鹽堿地上,給土地“洗澡”是治理鹽堿的常見辦法。但受海水倒灌等因素影響,土壤中的鹽分每年重復積累,給土地“洗澡”頂多算見招拆招,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科研人員嘗試往鹽堿地里灌大量淡水,把鹽分溶解后帶到地下,但是經過蒸發,鹽分還會偷偷泛上來。”李生平說,長期的研究和實踐經驗表明,鹽堿地治理的本質是“淡化耕層、培肥土壤”。比如,“洗澡”之后,土壤鹽分降低了,但是一些養分也被淋洗走了,這時的土壤急需“補充營養”,這就需要生物、農藝、化學等改良方法及時跟進。例如,通過種植耐鹽堿植物,施加生物肥、菌劑、秸稈等有機物料,能加速耕層沃化,促進脫鹽改良效果。
今年,李曉彬團隊在渤海農場的中重度鹽堿試驗田里種植玉米的同時,再套種油莎豆,效果很不錯。
在幾千公里外的新疆,大片鹽堿地和沙漠上,油莎豆已逐漸實現規模化種植,在改良土壤、修復生態的同時,還形成了具有推廣價值的產業發展模式。
油莎豆在新疆圖木舒克安了家,防風固沙,保護耕地。
圖為種植戶在地里查看油莎豆長勢。(圖源:人民網)
李曉彬在試驗田里種植玉米,再套種油莎豆,效果不錯。
李曉彬告訴記者,經試驗,在鹽分含量3‰至20‰的鹽堿地上,通過“靶向診斷-多維降鹽-土體重塑-根域調控-生物修復”的土壤調控“五步法”,種植玉米、煙草、大豆等作物,出苗率達90%以上。
他特別提到了快速治水改土的一件“法寶”——精準滴灌水鹽調控+水肥劑一體化技術。該技術由國家鹽堿地中心、中國農科院區劃所等共同完成,最顯著的作用就是大幅提高耕層降鹽率,提高作物出苗率。2024年,在東營的中重度鹽堿地試驗田里,采用該技術進行玉米種植,實現出苗率超97%,畝產超550公斤;在鄂爾多斯的輕度鹽堿地試驗田里,實現玉米出苗率超 97%,畝產超750公斤,增產20%以上。
給土壤里“加點料”,達到“趕走鹽分、搶回營養”的效果,也是改良鹽堿地的好辦法。
在國家鹽堿地中心的鹽堿地改良與利用實驗室里,中國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博士李釗給記者演示了土壤改良劑的對比實驗:取兩份來自墾利區的鹽堿土,在其中一份里加入土壤增效劑。一段時間后對比發現,加入改良劑的土壤的堿度明顯降低!
“東營的鹽堿地有鹽、堿、板、瘦四大問題,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濱海鹽堿地是最難治理的,每年都有新的鹽泛上來,很難根除。”李釗告訴記者,針對這些難題,科研人員為其“量身定制”了不同的治理方案。例如,在土壤中施入高分子材料和磷肥增效劑,能協助改良土壤結構并提升磷的釋放效率,進而解決鹽堿地“板、瘦”的問題,讓作物“吃得飽、吃得好”。
來自土壤實驗室的“法寶”
“一次成功,往往意味著背后成百上千次的失敗。但做科研不能怕失敗,因為我們就是要從這些失敗中吸取經驗教訓,找到突破點。治鹽堿沒有一勞永逸,必須堅持不懈。”李釗說。
征服鹽堿地,是一場將“以種適地”與“以地適種”相結合的戰役。李生平告訴記者,這些年來,耐鹽堿作物的產量不斷實現新突破,治鹽堿的思路也從“徹底去鹽”逐漸轉變為“與鹽共存、局部控鹽”。
夏天已來,干熱的風吹過一望無際的田野。曹新有站在“濟麥60”高產攻關田里,感覺一切都充滿希望。2024年,“濟麥60”畝產已提升至511.88公斤。2025年,它能否再創高產?
十幾天后便能知道結果。

“收割機到了嗎?”
“到了!開始收麥!”
2025年6月13日下午2點,永安鎮前七村的高產攻關田里熱鬧非凡,“濟麥60”迎來豐收。
這是一片含鹽量3.01‰的中度鹽堿地,種植小麥72畝。這一茬冬小麥,是去年10月播種的,采用鹽堿地小麥控鹽節水綠色高產高效栽培技術種植。歷經7個多月的蟄伏、生長,目前看來,麥子長得很好。
聯合收割機駛入麥田,曹新有在地頭張羅著,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緊張。今天,多位專家聚集在這里,準備實打測產。
先測量地塊面積、鹽堿度,然后收割、稱重、測含水量。測產結果令人激動:畝產560.4公斤,比去年增加近50公斤!
“濟麥60”鹽堿地上再創高產
幾十公里外,另一場“豐收”也在蓄勢待發。
7月25日,東營,耐鹽堿藜麥育種項目成果新聞發布會正式舉行。通俗來講,項目成果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藜麥在環境嚴苛的濱海鹽堿地上扎下了根,還“生”出了新品種。
但很少有人知道,這一句話背后,耐鹽堿藜麥生物育種項目團隊經歷了多少辛苦與煎熬。
“藜麥是鹽堿地的‘天選之糧’。”耐鹽堿藜麥生物育種項目團隊負責人馬長樂告訴記者,藜麥是泌鹽鹽生作物,營養全面,價值高。但讓習慣了高冷干燥環境的藜麥“下山”,到黃河三角洲的鹽堿地上扎根,卻是一項艱難的挑戰。
2019年以來,相關部門機構在黃三角農高區布局耐鹽堿藜麥科研項目,構建研究與育種推廣平臺。育種團隊從全球收集千余份藜麥種質資源,建立藜麥種質資源庫。通過雜交選育和誘變等技術,培育適合當地環境的品種。
最難過的一關當屬高溫。選育初期,他們引種的藜麥常因夏季高溫而絕收。經過大量篩選、雜交、誘變,團隊終于培育出了超早熟品種“科鹽688”:生育期縮短至80余天,有效規避了高溫天和雨季!
除了育種,馬長樂團隊還摸索出一套鹽堿地藜麥種植“兵法”:春季頂凌覆膜保出苗、咸水灌溉抗春旱、篩選除草劑戰蘆葦……
近年來,藜麥科研團隊已創制大量適于濱海鹽堿地推廣種植的藜麥新品系,試驗田里的藜麥株高被“壓”至1.2米以下,抗倒伏能力顯著提升。山東、內蒙古、甘肅……耐鹽堿藜麥生物育種項目團隊聯合省內外高校、科研院所、企業,已在全國推廣藜麥種植近40萬畝,小小藜麥在多種類型的鹽堿地上實現了高產。
住在地頭的科學家
豐收季里,好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9月24日清晨,在渤海農場附近的中重度鹽堿地里,一群人穿著長衣長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雨后的高粱地。茂密的蘆葦遮蔽了田間小道,眾人撥開草叢艱難前進,不時驚飛幾只不知名的鳥兒。
李曉彬也在其中,他裹著一件灰撲撲的大褂,平日波瀾不驚的臉上帶著一絲激動。終于等到秋收了,今天,由多位權威專家組成的測產專家組來到鹽堿地試驗田,準備對試驗田里的高粱、玉米等農作物進行現場測產。
當天測產的第一塊試驗田,是一塊中重度鹽堿地,含鹽量在3‰-12‰之間,普通農作物很難在這里存活。
眼前密密匝匝的高粱令專家們十分感慨:“這樣的鹽堿地里,能長出這樣飽滿的高粱,很難得!”測產專家組成員、山東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陳敏說。
在高粱地里做完測產,下午1點半,專家組來到玉米試驗田。這塊含鹽量4‰-12‰的鹽堿地,是李曉彬花費心血最多的地方。
“今年玉米長得很好!”李曉彬掰下一個玉米棒子,扒開苞葉,露出一排排緊實、金黃的玉米粒。他用拇指摁了摁硬邦邦的玉米粒,滿意地向記者展示成熟的玉米。
鹽堿地上的玉米迎來測產
眼前這塊試驗田用到的“黑科技”是壟膜精準滴灌水肥劑一體化技術,通過“節水抑鹽-根區調控-產能挖潛”提高產量。目前看來,效果顯著。
“那塊地主要采用‘玉米+油莎豆’‘玉米+野大豆’等多樣性種植模式。”記者順著李曉彬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大片密密匝匝的玉米稈,看上去絲毫不比眼前這塊地的玉米長勢差。
“我們的玉米最高畝產超過1200斤。”李曉彬說,今年是在鹽堿地上開展該項試驗的第二年,小區測產數據顯示,部分地塊的畝產比有的普通農田還要高一點。
兩天時間,測產專家組先后對六處試驗田進行了測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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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收的小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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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堿地上的高粱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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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堿地上的“航天大豆”長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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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人員正在測算玉米的穗粒數。
李曉彬很高興:“在地里寫了一年的論文,馬上就能交稿了。”除了玉米,附近試驗田里種植的大豆、花生等作物也陸續測產完畢。今年天氣不算好,霜凍、旱情、澇害輪番來襲,但大家克服了各種困難和挑戰,整體上收成不錯。
此后不久,東營迎來一場連綿多日的秋雨。好在大部分作物已測產、收獲完畢。
經歷了大半年的忙碌,眼下,這片鹽堿地又一次平靜下來。

再次見到李曉彬已是約一個月后。
在黃三角農高區鹽堿地學術交流中心的一座“學術大樓”里,記者差點沒認出他——這天的李曉彬一改平日“種田大爺”的穿搭,罕見地換上了一身正裝。
1小時后,2025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會議(以下簡稱鹽堿地創新大會)將在這里啟幕。
4年前,也就是2021年10月21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山東東營考察時強調,開展鹽堿地綜合利用對保障國家糧食安全、端牢中國飯碗具有重要戰略意義。要加強種質資源、耕地保護和利用等基礎性研究,轉變育種觀念,由治理鹽堿地適應作物向選育耐鹽堿植物適應鹽堿地轉變,挖掘鹽堿地開發利用潛力,努力在關鍵核心技術和重要創新領域取得突破,將科研成果加快轉化為現實生產力。
作為濱海鹽堿地的“天然試驗場”,山東不僅在探索“治理鹽堿地”的方法,更在持續挖掘“用好鹽堿地”的多種方案。2022年底,國家鹽堿地中心獲批建設,山東的鹽堿地治理從“地方實踐”升級為“國家行動”。次年,首屆鹽堿地創新大會召開,此后每年一屆。來自全國頂尖高校和機構的科研專家、青年學者們聚集在此,共話鹽堿地治理的最新成果。
鹽堿地創新大會上的重量級報告
2025年10月21日上午,鹽堿地創新大會正式開幕。
對于跟鹽堿地打交道的科研人員來說,如果說育種、改土是一場與鹽堿地的“持久戰”,那么鹽堿地創新大會就是一年一度的“戰果總結大會”。辛苦一年,有啥成果、形成了什么經驗,大家可以在這個會上相互借鑒,取長補短。
“人們常說‘三年見成效’。”為了準備研究成果報告,李曉彬已經忙碌了大半個月。
上午11點,大會發布了《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發展報告(2025)》。在這份報告中,集中展示了一批新品種、新技術:耐鹽堿油料新品種“中油281”、燕麥新品種“中草33號”、濱海鹽堿地新型耕作控鹽降漬工程化關鍵技術……
“我們可以自豪地講,中國在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創新領域是引領全球的,這一觀點在今年的國際大會上也得到了國際同行的認同。”國家鹽堿地中心主任梅旭榮表示,大會公布的新成果,是數千名農業科學家在全國各類鹽堿地上堅持奮斗,交出的一份新答卷。
作為報告起草團隊的成員之一,李曉彬見證了這份報告的“誕生”過程。
“成果來自全國各地。”他興奮地告訴記者,這份報告遴選了我國有關鹽堿地生物育種、產能提升、生態化利用領域具有重大突破性與廣闊應用前景的40多項創新成果,涉及耐鹽堿新理論、新品種、新技術、新模式等領域。“全是干貨,分量很足!”
鹽堿地上“長”出牛奶、豆漿、麥片……
“曉彬!好久不見!”會后,李曉彬在一樓的全國鹽堿地特色產品展示區遇到了來自新疆的科研老友。兩個人都很興奮,一邊聊著科研項目,一邊參觀展區的特色農產品。
“想不到吧,我們的鹽堿地上也能產出這樣的好東西!”李曉彬笑著說,鹽堿地上不僅能長出糧食,還能產出各種各樣的農副產品。
跟著李曉彬走進展區,記者一眼就看到了現場搭建的“鹽堿地特色農產品直播間”。“好吃!營養高!又有人下單了5份!”直播正在進行,主播身邊擺滿了豆漿粉、麥片、雜糧粥等產品——它們是用鹽堿地上長出的大豆、小麥、藜麥等加工而成的,銷量很不錯。
在展示區南側,是一面巨大的“種子墻”,數百個裝滿小麥、玉米等種子的透明玻璃瓶整齊排列,向人們展示著來自鹽堿地的“明星品種”。
鹽堿地上的“明星品種”
資料來源: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發展報告(2025)等
“濟麥60”畝產560.4公斤、花生新品種“花育9118”畝產694.57公斤……近年來,鹽堿地上的農作物屢創高產,經濟效益也越來越顯著。
“鹽堿地特色農業是落實‘大食物觀’的重要領域,要宜糧則糧、宜草則草、宜果則果,引導公眾正確認識鹽堿地。”梅旭榮強調。
“鹽是永遠洗脫不掉的,今天洗了明天還會積累。”離開會場前,梅旭榮特意向記者強調,摒棄傳統“洗鹽排鹽”的對抗性思路,提出“與鹽共存,向鹽而生”的新思路,是今年報告的一個突出特點。長遠來看,鹽堿地不只是“糧倉”。未來,鹽堿地上“長出”的一定不只是大豆、小麥、玉米等農作物,更是產品多元化、農業高質量發展的無限可能。

“豐收了!干杯!”
國慶節前,柏雨心心念念的“豐收宴”終于在她守護半年的玉米地旁辦起來了。
剛摘下來的毛豆、試驗田里的晚熟玉米、來自鹽堿地的鮮花生……地頭的“鐵皮房”里,李曉彬、徐宗昌正帶著學生們忙進忙出,收集食材,洗菜切菜,蒸煮炒拌。
今天,兩位老師拿出了看家本領,顛起勺來很有幾分大廚的模樣。柏雨跟同學合作了一道番茄炒蛋,另一名研究生蔣宇棟忙著擦洗圓桌,鋪上漂亮的方格桌布。
等待上菜的工夫,受邀赴宴的記者沖了一杯“黃河口”牌豆漿粉,慢慢品嘗。幾位女同學則喝起了本地牧場生產的酸奶——這可是地道的“鹽堿地特產”,牛奶來自用鹽堿地苜蓿喂養的奶牛,品質特別好。
鹽堿地頭的“豐收宴”
蒜薹炒肉、番茄炒蛋、爆炒土豆絲……直到壓軸大菜“花生毛豆玉米一鍋出”上桌,一桌豐盛的午飯就算齊活兒了。
“這是我種的品種。”徐宗昌抓起水煮毛豆,樂呵呵地說。
“這是我種的玉米!”
“這是我那塊地里的!”
……
看到自己的成果變成了一桌好飯,大家都很興奮。
烈日的暴曬,夜晚的孤單,一次次挫折與失敗……說起這一年,學生們感慨萬千。
變化最大的是來自浙江金華的“00后”蔣宇棟——來到鹽堿地6個月,他的體重減了20斤!
飯桌上,柏雨掏出手機,找出了一張蔣宇棟春天剛來鹽堿地時的照片。拿著舊照和現在一對比,大家才發現,這個小伙子竟然從圓臉瘦成了“瓜子臉”。
“你看這一桌好飯,咱們吃著多有成就感!”徐宗昌感慨,一年又一年,無數農業科研工作者在地里奮斗的最終目的,就是把論文寫在大地上,把自己研究的成果端上千家萬戶的餐桌。
“搞農業科研比較辛苦,但我們肩上有責任,要早出成果,早些為國家做出貢獻,就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李曉彬說,農業科研的試驗周期很長,年年吃苦受累,這是農業科研人員的常態。
“明年還來嗎?”徐宗昌端起茶杯,笑著問。
“來!明年見!”大家笑著回答。
舉杯的一刻,李曉彬、徐宗昌和學生們相約,明年在這塊鹽堿地上再相聚。未來,大家一起繼續努力,將鹽堿地上的這“一桌好飯”,端上更多中國人的餐桌。

12月中旬,東營迎來今冬第一場雪。
新一茬冬小麥已經播下,陸續發芽。
不過,忙碌還遠遠沒有結束。
李曉彬忙著分析今年收集到的數據,雖然已經匯總了一部分,但眼下手頭仍有不少工作。
扎進鹽堿地大半年,如今的柏雨、蔣宇棟他們正跟千辛萬苦拿到的數據“較勁”,試圖理清脈絡,讓論文從厚重的泥土里“生長”出來。
李生平和團隊成員也忙得腳不沾地,來自山東、內蒙古等地的鹽堿地試驗數據分批傳來,正等著他們分析和研究……
國家鹽堿地中心也傳來好消息:截止到2025年12月26日,已累計培育各類耐鹽堿作物新品種(系)87個,在全國推廣各類新品種、新技術超3000萬畝。
“花這么大力氣開發利用鹽堿地,值嗎?”與這群科研人員相處了大半年,記者對這個問題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全球鹽漬土壤面積較大的國家
資料來源: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發展報告(2025)
聯合國糧農組織發布的《2025年世界糧食安全和營養狀況報告》指出,2024年全球約有6.73億人處于饑餓狀態,占總人口的8.2%。這些數據背后,是一個常被忽視的嚴峻現實:據《鹽堿地綜合利用技術發展報告(2025)》,目前全球受鹽堿影響的土壤總面積達13.81億公頃,占陸地總面積的10.7%。土壤鹽堿化已成為威脅全球糧食安全和生態環境的重大問題。
耕地,是糧食生產的命根子。目前,中國耕地紅線為18億畝,2024年底全國耕地共19.4億畝,但“非農化”“非糧化”現象依然存在。中國以占世界9%的耕地,要養育全球近1/5的人口,壓力巨大。
我國尚有約5億畝鹽堿地具備開發利用潛力。若能充分釋放潛力,鹽堿地有望成為守護“中國飯碗”的重要戰略后備資源,相當于新增一座“大國糧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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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鹽堿大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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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耐鹽堿馬鈴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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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耐鹽堿水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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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耐鹽堿小麥
糧食安全是“國之大者”,是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礎。解決好14億多人的吃飯問題,始終是我國治國理政的頭等大事。
近年來,習近平總書記在山東東營、河北滄州、內蒙古巴彥淖爾等地考察時,多次對加強鹽堿地綜合利用作出重要指示。
2023年7月,習近平總書記主持召開二十屆中央財經委員會第二次會議時指出,鹽堿地綜合改造利用是耕地保護和改良的重要方面,開展鹽堿地綜合改造利用意義重大,要充分挖掘鹽堿地開發利用潛力,加強現有鹽堿耕地改造提升,有效遏制耕地鹽堿化趨勢,穩步拓展農業生產空間,提高農業綜合生產能力。
習近平總書記的殷殷囑托,正化為各相關地區和部門的實際行動。
在吉林白城大安市,密實的蘇打鹽堿地被一點點“攻破”,向著黑土地良田水平“看齊”。經過改良的重度鹽堿地“變身”水稻示范田,經測產平均畝產突破600公斤!
在甘肅酒泉市瓜州縣,曾經“種啥啥不長”的土地,如今已長出高稈玉米。
在河北滄州市南皮縣的鹽堿地里,種了上千畝小麥的光輝谷物種植專業合作社負責人張猛信心十足,自己種的“小偃60”抗倒伏、耐鹽堿,畝產1000斤沒問題。
……
從渤海之濱到西北邊陲,從黃淮海平原到東北大地,一批批不服氣、不服輸的人扎根鹽堿地,一粒粒種子沖破鹽堿的封鎖。昔日的“不毛之地”正一塊塊拼入“希望的田野”這幅宏圖,為端牢“中國飯碗”注入堅實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