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年的政協會議上,我再次遇到了他。 他看起來像一個農民,黑紅而粗糙的臉膛,那種早已過時的藍色國防服,樣子有點靦腆。對他印象之所以深刻,是因為在過去幾次開會吃飯時他都帶著一個大男孩,孩子長得比他高,吃起來狼吞虎咽。飯后,爺倆再展開一個個塑料袋將剩在桌上的未怎么動的魚肉、菜點統統打包,看著他倆一前一后步出餐廳,手里拎著那些“戰利品”,我們都覺得有點好笑。其實在他們倒飯菜時,我早已注意到周圍人們目光的多種含義,有的是一種憐憫般的同情,有的含有一絲不屑與鄙視,更多的則是一些意味深長的曖昧。餐廳服務員都是那種既不好制止,更不會鼓勵的心態,一次我還聽到餐廳經理大聲說:“你不要將菜湯灑在桌布上,我們洗起來好麻煩呢。”我沒聽到他低聲在囁嚅什么,反正沒有因此而停止手中的動作。 我想這是一個樸實的父親,他看到那么多菜吃不了將要被倒掉,感到心疼和可惜,想到讀中學的兒子每天吃著咸菜苦讀,便顧不了那許多,于是每頓飯他都帶上幾個方便袋,一袋袋地運回家。為此,他的自尊心要受到挑戰,心情肯定不會是那么舒暢,但當他將菜帶回家時,又覺得是如此坦然和滿足。 看到這一幕,我想起曾看過的一篇短文,說一個女士參加一個朋友的宴會,同桌上有幾個不相識的人,其中有一對戀人,男士對其女友關懷到無微不至的地步,知道她喜歡吃一道剛上的茄汁魚,就旁若無人地將魚轉到女友旁邊,接連夾在女友的小盤里。恰巧這個單身的女士也非常喜歡吃魚,但她非常矜持,只是渴望那盤魚能自然地轉到自己這邊,但她錯了,當這道被夾得七零八碎的魚終于轉到自己這邊,正想動筷子時,對面的男士又飛快地給轉了過去,并對自己的女友說:“來,我將魚給你正過來吃那面。”這位單身女士當然十二分不快,又不便說出,然而一個更真實且又有些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心想,如我能找到一個男友像這位男士一樣旁若無人地關照自己,甚至無視別人的側目,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感動與幸福啊! 今年的會上,這位委員沒有再帶著他的孩子,據人介紹他的那個兒子考上大學走了,還有一個小兒子上高中,但他打包的習慣一如既往,依然是臉色黑紅透著些尷尬和不安。 在上個世紀的80年代初,當我還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時,也是在一所中學里過住校生活,有那么幾天,父親在學校附近的縣委招待所開會,他也是像這位委員一樣將他們會議宴席上的菜滿滿地裝了好幾個大罐頭瓶為我送來,那種菜吃時甚至都沒辦法去熱一下,就是那樣被我幸福地吃了三天。那是一種幸福的感覺,那感覺當然來自父親,他當時為我裝剩菜時是不是頂著心理壓力,是不是也被人側目而視? 世界上的給予有兩種,一種是無條件的,給予者最大的快慰與幸福便是看到接受者的快慰與幸福;另一種給予是有條件的,它需要給予者首先迎接一些艱辛,一些委屈,甚至一些傷害再給予你,對后一種給予的接受,我們除了眼含淚水,攥緊雙拳強忍著巨大的感動,還能有別的什么方式呢?
□ 康學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