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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伊始,從北京2004年圖書訂貨會上傳來消息,繼去年胡蘭成的《今生今世》熱銷后,相繼趕制出版的胡蘭成的另外兩本書《中國文學史話》和《禪是一枝花》,也成為熱銷圖書。與此同時,有幾家網站也不甘寂寞,紛紛將《今生今世》列為2003年度十大好書之一。 胡蘭成乃何許人?大漢奸也!抗戰爆發后,汪精衛組織偽政權時,胡蘭成就充當其侍從秘書。后又高升為宣傳部政務次長、偽行政院法制局局長、偽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兼《中華日報》總主筆。不僅汪精衛把他視為心腹“文膽”,常向其“殷殷垂詢”;日本人也極賞識胡蘭成,讓他到湖北接辦《大楚報》,并創辦一所政治軍事學校,以便日后掌握湖北大權。日本投降后,胡蘭成東躲西藏,逃脫了各方追捕,最終偷渡日本,1982年病死于東京。 就是這樣一個罪大惡極的漢奸,汪偽政權中惟一漏網的漢奸文人,侵華日軍的大紅人,想不到,半個多世紀后竟然“熱”起來了,出版社競相出版其著作,不惜重金“隆重推出”;評論家不吝筆墨,狂吹猛捧;網站也爭拍馬屁,丑態百出,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當然,你要說人家是“如蠅逐臭”,人家也有一堆理由,說是不能“以人廢文”——胡蘭成這個人固然不怎么樣,可文章確實寫得好,什么文采斐然,“清嘉婉媚”呀;什么“中國散文中長期散落的一顆珍珠”呀;甚至被評價為“中國散文史上的一朵奇葩,其文學價值和在文學史上的價值毋庸置疑”(陳軍語),“最后人們會看到,這個人身上蘊藏著的文化價值,絕不低于張愛玲和周作人”(沈浩波語)。哇哈,儼然又一個文化巨人問世,中國現代文學史都要因此而改寫了! 都吹捧到這樣的高度了,又何止是不能“以人廢文”,簡直都變成了“以文廢人”了。就因為胡蘭成文章寫得好,因而便愛屋及烏,把原來的歷史定評都要廢掉了,漢奸生涯可以忽略不計,一字不提;為虎作倀歷史被曲為掩飾,說成“一場誤會”;大節不忠變成小事一樁;甚至朝秦暮楚放蕩糜爛的生活,也被美化為“風流倜儻,才子本色”。正應了迅翁那句話,“無名紅腫”硬視為“艷如桃李”,“潰爛化膿”偏認他“美若乳酪”。 古往今來,文如其人者多,人如其文者少,文人無行,或可稍恕,可是對于大節有虧者,大家卻是從不客氣的。阮大鋮先投魏閹,后降清兵,大節一無可取,盡管其《燕子箋》寫得“曲文雋妙,膾炙藝林”,“春風淚灑桃花扇,夜月歌殘燕子箋”,可是士子們論歸論,評歸評,抓住阮胡子照樣要打,見了面依舊痛罵,不留一點情面,不肯稍存姑息。什么叫不因人廢文,也不因文廢人,此例或可參考鑒戒? 其實,時下的“胡蘭成熱”,并非出人意料,早在幾年前“周作人熱”、“章克標熱”時,就已見端倪。而且,依此類推,還可大膽預料,“汪精衛熱”、“周佛海熱”也是早晚的事,因為,這幾位有共同點:均為“著名”漢奸,又都能寫點詩文,還都被“壓”了幾十年。那么,既然前幾位都能因文章而重新出頭,乾坤再造,汪、周真的熱起來,又有什么好稀罕的呢?胡蘭成因甜膩華美的《今生今世》而咸魚翻身,汪精衛則有大氣磅礴的《絕命詩》,也是字字千鈞,更不待說他起草的總理遺囑,莫非就因此可以“因文廢人”,去掉他的漢奸巨頭帽子嗎? 一言以蔽之,“以人廢文”固不可取,“以文廢人”更是荒謬。
□ 陳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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