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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馬烽畫了一幅新畫,是花盆里的一個大大的仙人球,球上生一長箭,開一朵白色大花。畫題最妙,好像是“刺兒頭上起白云”那樣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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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烽在今年大年初十去世了。作為一個老讀者,又是居住在同一小巷同一小院的鄰居,我該寫篇小文紀念。我就說說我接觸到的小事,不關文學,不關是非,也許于研究者有點用。 大約在近十年八年,馬烽喜歡揮毫作畫。他的字我不敢恭維,以為太拘謹,或者說是呆板,鋼筆字毛筆字都如此。但是他的畫卻有點意思。我是在1997年前后才注意到這一點。進到房里,只見墻上掛一木邊玻璃框,其中的畫署名馬烽。我說:“你畫的真不錯。”他說,閑著沒事干,找點事干。他還說到,以前在延安,他學的是美術專業,天天在街上寫標語,畫畫。我想,也許寫標語把字寫成那種“美術字”的樣子了吧。畫卻不是那樣。以后我還寫過一篇文章《畫里畫外馬烽》在報上發表過。那幾年,按他的規矩,每年畫一幅新的,換下舊的。我寫文章說的那幅,畫的是絲瓜。馬烽寫小說講究寫實,畫畫也講究寫實。他家門外有一個小院,種了不少絲瓜、豆角、西紅柿之類。他看中了絲瓜,就畫下來。兩個絲瓜居畫的中心,紋絡清晰,粗壯、精神,有點農家味。還有四句題詞,充滿馬烽式的幽默,我現在已記不清。我在那篇文章里寫當時情況:“我說瓜葉相對顯得小了一點。他說秋天絲瓜成熟后,葉子干了,就這樣!痹俸髞,不知怎么與杏綿也說到絲瓜,她說那東西結的可多了,吃也吃不完。于是,近兩年有好多次,杏綿自己,或者叫孩子們,給我家送來絲瓜。這也是我看畫評畫的收獲。有一年馬烽畫了一幅新畫,是花盆里的一個大大的仙人球,球上生一長箭,開一朵白色大花。畫題最妙,好像是“刺兒頭上起白云”那樣的話。畫寫實,題卻有某種寄托。大概是在去年,我問他,為什么沒有新畫了。他說,手抖,不能畫了。我當時心里一震:他真的老了。也有人要把他的畫用作刊物封面,他不同意。問其原因,他說:“咱丟不起那個人!瘪R烽的字畫我都沒有。前天翻一個記事本,發現有一張山西文學院的便箋上寫著馬烽的鉛筆字。我想起,這才是半年多以前的事。原來巴金百歲誕辰前夕,馬烽要送賀聯,就擬了兩聯,叫他的家人送來給我看,征求意見。我于聯語一事,毫無所知,我已不記得當時是怎么在電話里回答的了,F在看那便箋,上面是這樣幾行字:“才德高壽集于一身,三全齊美難能可貴。”“才德高壽鼎立,古今中外難覓。——巴金老百歲壽辰。”我也是看到這最后一行字,才記起事情的原委。我不知道他最后怎樣定稿,怎樣寫的。說到畫,馬烽說他自己收藏過齊白石的三幅畫,“文革”中不知流落何處。他說,那是在北京工作時買到的,他非常惋惜。其中有一幅,他送給一位親戚。后來齊白石的畫成了寶貝,還有其他原因,那親戚要送還馬烽。馬烽說,這可是不行,送人的禮物豈有收回之理? 馬烽喜歡自作春聯自己寫。他的春聯都是老長的聯語,幽默得很。大約是2003年的春聯,他也是寫得老長。上聯的大意是,他的年齡肯定已超過老友西戎和孫謙了(那二位都是前幾年去世),但是要趕王老(王玉堂老人,92歲去世),“絕無可能”。同一排小樓里的四位老友,三個已逝,所以他這樣寫。他一定是有某種預感了,不祥的預感。到了2004年春節,他早已住入醫院,當然不能再寫春聯,他家的人也忙得顧不上寫,當然,時刻在病危中的馬烽,也給家人一種預感,不想寫了。正月十一那天一早,我看到他們家原先貼春聯的地方貼上一條白紙,我明白預感已成事實。
□ 李國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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