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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像他們在電影學院讀書時關注“第五代”電影人一樣,當上世紀90年代中后期,王小帥、婁燁、路學長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他們也受到當時正在電影學院讀書的學生的關注。從去年開始,這些比王小帥們更加年輕的一批電影人開始走上中國電影舞臺。
去年,劉燁談起《天上的戀人》的時候,一本正經地介紹:“一個啞巴加一個聾子,還有一個瞎子……”沒等他說完,在場的人就笑了,只是當時發笑的人沒想到這部自費電影
能一路走到東京,目前《天上的戀人》已收到邀請,將在本月底舉行的東京電影節上作為開幕電影。
《天上的戀人》是留日導演蔣欽民的處女作,講述在廣西河池一個位于懸崖上的村子里發生在一個啞巴、一個聾子和一個瞎子之間的愛情故事。影片導演蔣欽民是國內第一位留日畢業的電影碩士,因此影片的投資也是日方資金,連影片后期市場也以日本為主。
該片日本制片人佐佐木亞西子在廣西看到樣片后,認為“這樣一部表現純真愛情的中國鄉村題材影片,應該會在日本國內受到歡迎”,這番話讓人聯想起《那山那人那狗》在日本引發的票房劇震。《天上的戀人》的一些設置,如以中國鄉村為背景、講述情感故事,乃至由劉燁主演和以日本市場為主攻方向等,都會讓人將這部電影與《那山那人那狗》聯系在一起。
劉燁早已看過《天上的戀人》樣片,但是面對媒體,他只是很平實地介紹說“故事比較極端,但是從某種角度上看,還是非常好看的電影”,言下之意頗有以作品見真章的味道。
但是截至目前為止,靠《天上的戀人》本身質量說話的想法還只能是個“美好的愿望”,因為《天上的戀人》的國內發行仍然未排上日程。
負責該片國內發行的紫禁城影業公司總經理卓順國表示:“《天上的戀人》的國內版權屬中影和紫禁城影業共有,但是目前影片的發行日期仍未定。影片在國外反應不錯,但前期推廣的確不順,曾經做過一段數碼樣片,但是匆忙上馬,沒起到什么效果,后期我們會再加強力度。”
或許我們可以認為,如果《天上的戀人》不能成為東京電影節開幕片,如果影片不是劉燁、陶虹和董潔的明星班底主演,這部由“一片導演”執導,講述廣西農村的鄉土電影或許在國內更加無法引起關注。
體制內外的徘徊
其實,新生代導演的電影在發行上遇到困難,尤其是處女導演影片的發行遇到問題,絕不僅只是《天上的戀人》一家。毛小睿在接受采訪時,對《花兒怒放》的遭遇就一肚子牢騷。在他看來,這部190萬的小制影片居然沒虧本,大半靠的是運氣,因為影片發行實在讓他失望。有一段時間毛小睿天天坐在發行公司的辦公室里,聽著他們一個一個電話打過去,又一個一個被拒絕。毛小睿說,這就是舊發行體制內的現實。
花兒是開放了,可惜它盛開的角落里缺乏觀眾。
《花兒怒放》是上影廠給毛小睿的命題作文,講一個青年教師和學生間的沖突與融合,題材上只能算是典型的正面教材,或曰中國版《麻辣教師GTO》,幸好具體拍攝時,全體劇組成員都積極參與了改編工作。每天深夜劉燁都會跟毛小睿坐在現場逐句對第二天的臺詞,遇到生硬的地方大家就停下來,然后全組人都會參與討論,提出不同的修改意見,直到形成統一的看法。那時全組的年輕人都盡力要把影片拍出新意,這一點讓大家自豪。還記得剛拍完《花兒怒放》不久,劉燁就說對影片抱著很大希望,希望電影面世后能嚇人一跳,“中國正面電影也有這樣的拍法”。
對于那些看到《花兒怒放》的人來說,類似的效果或許真的產生了。至少劉燁在華東師大參加電影首映時,觀眾對影片表現瘋狂,他覺得那樣的師生狀態簡直堪稱“理想”。然而可惜的是,《花兒怒放》第一輪放映都還沒展開,就已經被排進了上海互動電視的播放日程表。毛小睿說,如果能多做點前期推廣,或許事情不至于如此。在廣州看樣片的時候,有朋友曾經提出找1000個家長、1000個老師聯合簽名這樣的大膽推廣計劃,但后來的發行公司都沒有采用。
因為《花兒怒放》的親身遭遇,毛小睿不得不開始重新思索,大學里他和陸川等人眼看著王小帥婁燁們的遭遇就曾討論過的老問題:到底是應該在體制里繼續曲折地工作下去,還是干脆跑出去做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當毛小睿在北電讀導演本科時,陸川是晚他一年入校的導演系研究生,而賈樟柯則是他同班同學。1993年婁燁的《周末情人》面世,陸川毛小睿和賈樟柯們看著前輩開始單打獨斗,這些將來注定要跟電影打交道的年輕人不得不思考自己的未來。雖然老師們總說“等你們時出來市場就會復蘇了”,可是大家對怎樣在體制內拍出好作品都心里沒底,于是陸川當年的畢業論文就是專門拿出體制內的電影加以討論,而賈樟柯則在校內就拍攝了自己的第一部影片《小山回家》。
至于毛小睿,畢業后被分配到上影,他覺得上天這一步安排影響了自己之后的發展,如果當初毛小睿也變成沒人接收的“野孩子”,中國多半會再多一個體制外導演。其實導演就像獅子,他不能左右自己的毛色。毛小睿如今仍在體制內徘徊,他在盡力適應一切,導演的工作得繼續,但是他已學會了借助更多的渠道來達到自己的目的,比如他可以獲得更加寬暢的投資、更加寬闊的海外市場,乃至更加個性化的劇本和制作方式。其實如果沒有之前體制內的嘗試,這后續的一切無從談起。
如今毛小睿的新片《月缺月圓》已經審核完成即將投拍,這就是一部拓寬了投資和發行渠道的體制內新片,而毛小睿自己則相信情況會越來越好。
喜歡新導演的演員
劉燁坐在旁邊聽我們閑聊,慢慢談起自己的近期安排,“本來我是應該跟一個女導演合作拍她的處女作,人也該在安徽了,可是影片審查上臨時出了點兒問題,所以暫時就歇口氣。接下去管虎有一個電視劇,趙寶鋼也有一個要去多倫多取景的電視劇等著,關錦鵬導演的新片到年底才拍,這中間還要和小睿合作一部新戲叫《月圓月缺》,不過所有的檔期都還沒敲定。”
在外人眼里,這個1979年出生,今年只有23歲的小伙子無疑是非常幸運的,劉燁18歲進中戲讀書,大一時接拍了生平第一部電影《那山那人那狗》,并且獲得金雞獎最佳男配角提名。大四那年,劉燁又接拍了他生平第二部影片——《藍宇》,這次關錦鵬領他獲得了2001年度金馬獎最佳男主角獎。翻開劉燁的工作歷程表,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關錦鵬(《藍宇》及另一籌備新片)、侯孝賢(待定)、戴思杰(《巴爾扎克與小裁縫》)、霍建起(《那山那人那狗》)這些成熟導演的名字,卻也充斥著婁燁(《紫蝴蝶》)、管虎(電視劇,未定)、毛小睿(《花兒怒放》、《月缺月圓》)、黎妙雪(片名待定)這些多少有點邊緣化的姓名。
雖然表面風光無限,但是劉燁自己心里非常低調,他甚至希望憑借自己的力量,能夠盡量壓制住自身的情緒波動,因為他嘗試過從波峰直落波谷的滋味。《那山那人那狗》之后,中戲曾經差點開除這個違規接戲的新生,劉燁迎來了自己生命中的一段黑暗時光,“那段時間我剛好打籃球把腿給摔斷了,學校正好讓我回家養傷,我就天天在家里看錄像帶,幾乎什么問題都想到了。”
劉燁接戲的范疇要比很多年齡相仿的同行寬很多,按說他還不屬于某大導演的固定班底,不能指望有人為他專門開戲,可是就在那看似狹窄的選擇范圍內,劉燁取得的機會和成績都要比同輩人幸運。這中間若說有秘密,除了眼光之外,只能說是惟“膽大”而已。當別人還在輪軸轉靠電視劇生活,然后等待哪一年一次拍電影的機會的時候,劉燁已經基本上依靠演電影來維生了。
作為演員,劉燁不需要思考太多有關體制的問題,他的簡單原則就是讀劇本,輪到好劇本到手,調整檔期然后就老老實實去演戲。“可是每個人選擇劇本的時候并不是天天有大導演等著,能夠跟年輕的、很有活力的同齡人一起工作也是很好的事情。”
劉燁覺得,“和年輕一代導演合作,你要思考更多問題,從戲的節奏到燈光擺設,那些時刻里我的角色就不僅僅是個演員”,而他又絕不僅僅是個只滿足于單獨表現角色的演員。
“現在大家都說陸川,可是當初陸川剛開始準備《尋槍》時該有多難啊,”劉燁說,“不能總要等到人都站起來了再說幫忙,那不實在,我就希望自己盡量多地參與拍些新導演的作品。”
或許是因為自己的經歷,劉燁一直熱心于同創業導演合作。雖然父母都在長影做行政工作,但是從來沒想以演電影為職業,除了迷戀籃球,劉燁只幻想過要以畫畫謀生。一個很偶然的機會,劉燁決定報考中戲,大學第一年他就因為《那山那人那狗》獲得金雞獎提名,然后就是連續三年學院里“浮起來”又被“打下去”的痛苦經歷,等到跟關錦鵬拍攝《藍宇》時,他已經成為一個名利上態度比較正確的年輕演員。
“我是到了大學里頭才開始慢慢真正喜歡上表演,”現在劉燁已經把演戲當作自己的終身職業,“因為認真,所以你不得不為自己盡力爭取。”劉燁曾經講過為拍攝《巴爾扎克與小裁縫》,和導演戴思杰為了鏡頭分配而據理力爭的細節。我后來又專門征詢過另一位男主角陳坤的意見,陳坤除了驚訝劉燁的坦白之外,基本默認了那些過往。
“大家戲外都是很好的朋友,”劉燁有時回想起那段時光自己也會微笑,“可是說到電影上面,我凡是覺得對的就會堅持,為什么這個鏡頭要有特寫,從什么角度,我會有想法,如果不說出來這就是不負責任。我可以跟導演討論,當然最后他未必會改變想法。”
劉燁常說自己在現場是個很專斷而且沉默的人,這種專斷并非普通意義上的耍大牌,而是對于自己現場表現的確信。他一直沒有看監視器的習慣,拍攝《紫蝴蝶》時劉燁幾乎從不看回放,因為他覺得“演戲就是憑著演員的一口氣,你要不相信自己就很難演下去,而我又是把電影當作職業的人”。
關錦鵬曾經不習慣劉燁的沉默,因為關錦鵬是那種先要演員讀一個月劇本、每天正式開拍前還要反復討論的導演,剛進劇組的劉燁曾經讓關導動過換人的念頭。每當其他演員跟導演熱烈討論劇情和演員表演的特質的時候,劉燁都是一徑地沉默,最多只是句“挺好”。
雖然沉默,劉燁其實個性強烈,他覺得“演員個人對于角色的理解,其實未必能和導演完全一致,而且即使大家理解相同,表現出的效果也未必就和導演鏡頭里的要求完全相同。我每回演戲都會盡量給出很多東西,導演能從里面發現他要的,但是又不止于這些。就像觀眾觀看電影時都未必能跟創作者思考一致,每個人都應該看到不同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