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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邊幾點？
潔塵
來源：北京青年報
2003-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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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買了蔡明亮的《你那邊幾點》。朋友錯過了這部影碟上市的時候，找我借。我是買回來那天試效果看了十幾分鐘。那天忘了什么事，喜悅得又鼓又脹，紅彤彤的，跟紅氣球一樣，哪里看得進去灰色的蔡明亮。借給朋友的前一天晚上看了《你那邊幾點》，然后被這個臺灣人弄得了無生趣，關燈睡覺。還沒睡著，電話響了，是國外一個朋友打來的。我隨口問：“你那邊幾點？”朋友說：“差十二個小時啊。我剛吃完午飯，吃多了，拿你消食。”
在《你那邊幾點》里面，那兩個人差了七個小時。男的在臺北，女的在巴黎，就這么差著七個小時地活著，誰都沒辦法拿對方消食，因為根本不通音訊。
我第二天對朋友說：看這種電影，真的難受，跟生活一模一樣，沒有愛情，沒有夢想，沒有故事，沒有噱頭。朋友說，好，這種電影就是我喜歡的，也是我信任的。
 我這個朋友身上有一個著名標簽，那就是：不相信世間有愛情。他覺得，愛情就是一個詞而已。我是相信有愛情的，只是很少的人能真正遇到。我跟這個朋友在這個問題上不能交談，冰火不容。
在《你那邊幾點》中，其實有一點愛情的意思在里面，但僅僅是意思而已，因為這種愛情本身是假想的，不成立的。
男的叫小康，女的好像叫湘琪吧。小康在天橋上賣表，湘琪臨去巴黎的前一天，到小康的攤前買表，都看不中，卻看中小康腕上的那塊表。小康說，不能賣給你，我父親去世了，在服喪，你買我身上帶的東西，會衰的。湘琪說，不會啦，我信基督的，我就想要你手上那塊表。
 就這么一次生意上的交道，從此之后，兩人各自天涯海角。湘琪在巴黎帶著那塊表，過得非常寂寞無奈，吃飯、睡覺、坐地鐵、聽不懂法語，看不懂菜單。影片中的湘琪就這么在巴黎一個人晃著，無所事事，日子像個空洞，卻連自己的回音也沒有，因為自己根本連話都沒有。影片中沒有交代湘琪為什么要遠走巴黎，既不是讀書也不是工作，可能就是放逐自己一次吧。因為什么一個女人會放逐自己？還能有什么原因，被情所傷，不會是其他原因的。說來挺恨恨的，女人就這點出息。
至于待在臺北的小康，倒是記住了湘琪。他除了拿這個一面之交的女人來做個出口，好像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透氣。家里父親去世了，母親神經有了問題，一門心思等著父親的鬼魂回家探望，對兒子完全不管不問，母愛蕩然無存。小康卻怕鬼魂造訪，半夜不敢上廁所，白天，待在天橋上麻木地守候少人問津的手表攤。生活中唯一的意思是那個買走他腕上手表的女人，于是，假想了一份愛情，也就有了一份假想的思念。小康知道她去了巴黎，他打聽到巴黎比臺北晚七個小時，他把所有的表往回撥七個小時，心里問她：你那邊幾點？
 我有一個朋友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叫做“藝術來源于生活，卻低于生活”。這話細想不得，想了人就要呆。蔡明亮的作品之所以有這樣的震撼力，就在于他用藝術復制了生活，卻比生活本身還要無聊。我可以說既喜歡蔡明亮又不喜歡蔡明亮，喜歡，是因為他的電影的確是好電影；不喜歡，這道理太簡單了，我為什么看電影？就是因為電影給我生活中不能得到的東西。
我有一些朋友過得很不高興，基本上都是感情上的問題。有的傷心，有的憤怒，但都有個對象，有段往事，有些記憶。對這些朋友，我是經常拿蔡明亮的電影來做思想工作的，我說，已經不錯了，已經高于藝術了，畢竟還算是有故事，有噱頭，也就有點意思了。生活中還有點意思，那真就不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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