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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張元:告別地下電影
2002-04-16 14:4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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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張元的新片《我愛你》電影同名畫冊發布會在北京召開,記者此前與他相約在北影廠非線性工作室進行了獨家專訪,聊他的新片《我愛你》和《江姐》,當然不可回避的還有另一個話題————他作為“第六代導演”的中堅人物,從“地下”轉到“地上”拍片是何動機?
采訪中我強烈地感受到,張元的銳氣與鋒芒并沒有隨著時間而消褪。在近乎不惑的年紀里,他還有一腔熱情、一腔怨憤以及種種的不馴。他那天然卷的頭發和說起話來上下拉動的頭皮,都讓我覺得這是一個個性時代的典型范例————徘徊在體制邊緣,生活在自我之中。——謝曉
不一樣的“過把癮”
記者:你的新片《我愛你》和電視劇《過把癮》一樣,也是改編自王朔的小說《過把癮就死》,為何沒選在王朔小說最流行的時候拍?
張元:實際上,我原來就特別喜歡王朔的《過把癮就死》。前段時間我特別希望拍一部關于愛情的電影,那天我和王朔聊天,我說了我的想法,王朔就說:“你要不要再看一下《過把癮就死》這部小說?”電視劇我看過一些片段,回去后,我拿起那部小說重新看了一遍,發現我還是很喜歡。我發現它不會過時,而且那種感情到今天都是連貫的、不變的。所以我很快就決定要拍這個東西。
記者:電視劇片段對你拍電影有沒有一些影響呢?
張元:我有一個印象,我覺得王志文和江珊在里邊都非常有意思。而小說本身就很有意思,那種感情有很容易引起大家的共鳴,我覺得它是非常大眾化的一部電視劇。對我倒沒什么影響,在我剛開始拍的時候有很多記者都問我:有沒有壓力?我說我沒有壓力,因為我的東西和其他導演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我有我自己的角度。現在電影出來了,我沒有聽誰說過,說這部電影和那部電視劇是像的。
記者:電視劇容量比較大,拍成電影就不可能講太多細節的東西。
張元:電視劇和電影的區別就在于:電視劇就像老婆娘的裹腳布,特別長,當然也有的很香。而電影習慣的容量就是在100分鐘左右,我的電影就是100分鐘。我覺得對于表達這個主題、表達這個人物、人物之間的感情關系,100分鐘足夠了。
長鏡頭與大特寫
記者:你以前的電影都有一種紀實的感覺,這次改編一個這樣的小說,你如何協調這兩者的關系呢?
張元:這部電影中也可以真正感到我的那種非常紀實的東西,我用了特別多的長鏡頭、特別多的大特寫。我希望在這種真實氛圍當中,去讓演員充分地表演,去發揮他們表演的才能和才華,真正地去展現一個人的感情。我希望演員們演這部片的時候,像是經歷了一場真正的愛情。
記者:長鏡頭的運用一般都會帶給人一種節奏比較緩慢的感覺。
張元:但是這部電影特別的緊張,而且張力非常大,它的起伏和向前推進的力量非常大。很多人都覺得這部電影很短。
記者:你剛才說的大特寫,我覺得這是對演員演技的一種考驗,一般新演員挺難完成的。
張元:是。但我覺得這兩個演員實現了我的要求。這部電影一點都不像是一部簡單的偶像劇,它是一個特別殘酷的紀實,很殘酷的感情。
記者:這部片子現在拍出來你滿意吧?
張元:我相當滿意。王朔和我一起參與了這個劇本,有非常好的畫面,徐靜蕾和佟大為的表演都不錯,非常好,還有王菲唱我們的主題曲。我覺得很滿意,雖然投資不是很大。
委婉抒情的“江姐”
記者:可不可以談談你剛拍完的另一部京劇電影《江姐》?
張元:我特別高興。影片的質量和我最初要追求的東西完全一樣。
記者:以前有一種觀點,認為戲曲是不能搬到銀幕上去的,認為這樣會影響大眾的一種欣賞的口味。我不知道你把京劇拍成電影的這種觀點會不會有沖突?
張元:這種說法也許是科學的,但也可能太片面了,電影最初的時候叫影劇。中國第一個電影就是京劇《定軍山》,在“文革”時期,我們看到的只能是八個樣板戲,是這樣的電影。現在我們看那么多的東西,但我們對八個樣板戲還有很深的印象,很多人看了第一句,就可以跟著唱第二句,甚至把整個歌曲唱完。那么現在的孩子,或者說我們的下一輩要了解過去的文化,不能不了解這些因素。《江姐》這個命題會打開這個門,會讓大家了解京劇,了解什么是革命的藝術。
記者:江姐的形象會不會像教科書里宣傳的那樣,不夠立體化?
張元:不會。我這個電影里演江姐的是中國程派唱腔中的第一號人物張火丁。程派的唱腔就是特別委婉,特別抒情,特別悲切。用這么委婉的唱腔來唱一個英雄,這是過去沒有的,帶著更多的感情和女性的色彩、母親的色彩,這樣去演一個英雄人物,本身就非常立體化了。
精神上的紀實性
記者:現在很多人都用DV來拍一些很紀實的東西,但這還只是形式上的,你認為如何能實現精神上的紀實呢?
張元:事實上,不管用什么拍都是一樣的。即使你不拍,你拿起筆,它也是一樣的道理。紀實、主觀和客觀、寫實、寫意,這種東西都是一樣的,不管用什么拍。因為這個紀實的精神需要很多方面,它不光是一個觀點,并不是說你的觀點紀實了,你就能拍出紀實的東西。它需要的是你一個導演的才華,需要你學習。我看到的、每一個人用眼睛看到的都是真的,都是每個人的主觀的。為什么導演需要學習?為什么能把這東西寫得像?你不僅要寫得像,還要表達你內在的感受,這又是主觀的。這需要用主觀去描寫客觀,這需要你的技巧、方法、能力,同時需要你對這個事情的感情。
記者:那你為什么會愛上這種表達形式呢?
張元:我實際上喜歡多種形式,我的電影的樣式也是很多的。我除了拍電影、紀錄片,還拍了很多的音樂錄影帶、很多的廣告。我喜歡用多種風格去表達我的感受。我為什么要選擇紀實性,因為現在的電影中虛假的太多。我反感這種東西的時候,就要寫實。
記者:以前你的很多影片都是關注邊緣人群,現在大家覺得你慢慢地轉向更廣闊的社會群體,這種轉變是你有意識的嗎?
張元:我不喜歡別人給我貼上一個標簽,過去給我貼的標簽太多了。什么獨立制片、地下電影、什么邊緣導演、什么第六代導演,過一陣又提一個什么主流導演,最后又說是紀實導演。我對這些標簽都比較反感,我就是我自己,我做我感興趣的東西,我對一些事情的興趣和一些東西,都是表達我今天的感受,而這種感受必須是一種真實的感受。
記者:現在你已是“地上導演”,與以前做“地下導演”比,兩段時期里你對拍電影的感受會不會不一樣呢?
張元:當然不一樣,因為中國電影現在還沒有任何分級制度,還有審查,如果你想通過的話,就必須適應這個環境。所以說話的語境和范圍要適應這個環境,不適應就沒有機會在這兒放映。
與國內觀眾見面
記者:那你轉向“地上導演”,是因為你厭倦了過去的生活,還是希望有新的東西?
張元:我當然希望不斷地拍新的東西,我希望和國內的觀眾見面,我不希望僅僅是國外的藝術院線,或者是電影節翻譯我的東西,不僅僅到國外去拿獎,去做評委,只和外國的觀眾交流。
記者:現在賈樟柯就常常有這樣的困惑,他好像不可能走地上路線。
張元:為什么不可能?如果他有興趣的話。當然這是自己的選擇,我想可能他創作很舒服。我當時狀況比他還艱難。
記者:所以你為此等了很多年?
張元:我在拍《過年回家》的時候就作出了一個決定,我一定要讓我的電影在國內放映,這就做了。一個藝術家,唯一的辦法只有爭取讓你的電影在國內公開地亮相,你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記者:你覺不覺得你的第一部地上電影《過年回家》有討好成分?
張元:我一點兒都不這么認為,即使有人是這么看。這部電影在國外放映的時候,大家認為這個電影的主題很深刻,而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給電影導演頒發的惟一的和平獎就是給這部電影的,評委來自十個國家,是不代表任何政府的,都是代表他們本人的觀點,導演和藝術家,他們會毫無保留地從某個討好的角度去評價一部電影嗎?(采訪/記者謝曉 實習生潘穎蕾 攝影/記者王軼庶)
張元大事記
張元,1963年出生,江蘇連云港人。1989年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攝影系,1989年畢業分配到八一電影制片廠,未報到。
-1989年秋,自籌資金拍攝黑白故事片《媽媽》,全國發行只賣出3個拷貝。
-1991年11月,《媽媽》獲法國南特三大洲電影節評審委員會大獎和公眾大獎。后又獲瑞士、英國愛丁堡、柏林等三項大獎,共參加20多個電影節。
-1994年與段錦川合作拍攝紀錄片《廣場》,1995年獲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國際影評人獎。
-1995年,拍攝彩色故事片《兒子》,獲25屆鹿特丹國際電影節金虎獎。
-1998年,拍攝《回家過年》。
-1994年,張元被美國《時代周刊》評為“二十一世紀世界百名青年領袖”之一。
來源:《南方都市報》 2002年4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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